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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子黃了

媒體:商洛日報  作者:內詳
專業號:商洛林業 2020/6/15 10:06:05

我騎在村莊邊的土墻頂上,用綁著鐵鉤的竹竿鉤著離我最近的那顆麥黃色的杏子時,目光不經意間瞥向了遠處,田野上的麥子已經黃了,一眼望不到頭的黃,讓我吃了一驚。
  年少的我,是懼怕收麥的。龍口奪食的日子忙碌而又緊張。祖父、父親,還有所有的父老鄉親,都像投入了一場戰斗一樣。收割,拉運,攤場,碾場,翻場,起場,揚場,曬場,直到入倉。整個過程,我八九歲時就參與了。太陽暴曬的痛苦,汗流浹背的疲累,這是我懼怕的緣由。我那時候暗下決心,一定要用功讀書跳出農門,不再干農活,尤其收麥。這便是我考取大學的初衷。
  雖說懼怕,但我喜歡麥黃的莊稼地。麥子成熟后的清香氣味,充滿了我的記憶。在每年的夏收時節,定會讓我想起世世代代耕作在那一方黃土地上的父老鄉親。寫他們,我有些犯難,用父親或者祖父的指代,顯然代表不了這個龐大的群體。所以我覺得,用男人這樣的泛概念指代比較合適。
  那些時日,布谷鳥總搶在太陽露頭前叫響。“算黃算割,算黃算割。”那叫聲不急不緩,徐徐地回蕩著。那燒過青麥穗的一堆堆的火苗,在我的記憶里還沒有完全熄滅,仍有一縷縷的青煙泛著麥粒軟軟的香甜,縈繞在我的口舌尖上,縈繞在我的夢境里。
  不記得是哪個清早了,布谷鳥叫得已不像前幾日那么從容。半空里,好幾只布谷鳥的叫聲,和著腰肢纖軟的夏風的節拍,遠遠近近地交響在村莊的上空。這聲音,在靜謐的晨曦中,繞過樹梢,跳下屋檐,穿進窗楣,鉆進了躺在炕上的男人的耳朵里。男人立馬就驚醒了,一絲睡意都沒有了。男人一個骨碌翻身坐起,思謀著哪壟麥田該下鐮了,哪把鐮刀該換新刃片了。男人忽而就心焦起來,匆忙地穿衣下炕,雙手提著褲腰站在腳地,屁股半坐半靠在炕沿,伸直一條腿夠鞋子,用腳一截一截地把另一只鞋子撥拉過來,撥正了,腳就踩進鞋窩里了。不經意間,鞋子穿反了左右,男人卻絲毫沒有察覺。
  男人走出了屋子,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田野。他的雙手背搭在身后,脖頸就長了一些。這一長,就透出了一股悠閑的形態。男人的腳步是急促的,像敲響在戰陣上的鼓點。阡陌交通,草木皆兵,一棵棵麥子直挺挺地站立著,站成了恣肆汪洋的兵海,站成了無數個沒有番號的軍隊。男人正是要去檢閱這軍隊的。男人要在太陽跳起一丈高之前下到地里,要在太陽的萬丈光芒長箭一般射向麥子的這個特殊的角度里,去查驗麥子到底黃了沒有。一旦錯過了這個時間,泛黃的麥子和太陽的光線會合伙欺騙他,使他判斷失誤,過早地收割了麥子。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,男人心里再清楚不過了。
  男人路過門房時,抬眼看到了窗臺上躺著的三把木鐮,感受到了鐮刃發出的冰涼的光輝,但男人知道,鐮刀和自己有著同樣焦躁火熱的內心,他和它們,早已整裝待發,枕戈待旦,隨時準備著出征了。
  男人到了他要去的那塊麥田邊上,踩了一路露水的鞋子已經濕了鞋幫,沒穿襪子的腳板和腳趾明顯地感受到了露水的冰涼。男人的心思只在麥田里,他一點顧不上這些。男人蹲下身子,和一個麥穗對視著,和一群麥穗對視著,和一整片地的麥穗對視著。男人伸手揪了兩個麥穗,小心地放在手心里,合了手掌輕輕地揉搓起來。片刻后,男人嘟起嘴,一邊向掌心一口口地吹氣,一邊翻上翻下地倒換著兩個手掌,隨著他吹動的氣息,麥芒和麥糠躍出了手掌,散落在挑著陽光的落著蝴蝶和七星瓢蟲的麥梢頭上。男人端詳著手心里才揉出穗的鮮潤的麥粒,那仿佛襁褓里的嬰兒一般惹人憐愛。男人用手指朝一個方向撥拉著麥粒,一粒粒地查看著它們的成色。男人的表情深情、專注而又莊重,他似乎忘記了世界的存在。最后,男人把手掌里的麥粒一把填進嘴里,細細地咀嚼了起來。不多時,男人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男人手搭涼棚,逆著陽光,望向剛剛躍上村莊的太陽,望向這一壟麥地的盡頭,望向那無邊的希望。隨后,男人沿著地壟,又背搭了雙手,小心翼翼地走向麥田深處。男人走一截,停一會兒;再走一截,又停一會兒。男人重復了兩次查驗麥穗的動作。男人的身影清晰地融進了那個有著微風的清晨里。見著太陽的風,忽而調皮起來,腰桿也硬朗多了,一陣陣地掠過麥田,掀起了一波波的麥浪,遠遠近近地戲逐著、蕩漾著。麥田那頭的村莊,也搖搖晃晃地跟著晃動了起來。
  我的思緒穿越了時空。我走近淹沒了男人腿腳的那塊麥田時,男人像在麥田做著禮拜的虔誠的信徒,并沒有注意到我的到來。我驚詫于這漫無邊際的黃綠色,在一個個詩意的晨曦中尋找,尋找那個意欲染黃整個原野的丹青圣手,可自始至終卻尋覓不到他的一點蹤跡。我徒勞地穿梭在一片片麥田間,眼看著他一天天地涂黃了原本還綠油油的麥子,卻連他的影子都找不到。他像一個得道的隱士那樣,總是不知所蹤。但我明確地感知到了他的力量,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,能催發萬物生長和凋敝的無聲無息的巨大的力量。
  后來,我開始敬畏自然的任何力量,刮風、下雨、飛翔、跳躍、電閃雷鳴、萬里流云、生根發芽、花開花落等等。無論是地動山搖的洪荒之力,還是蜉蝣蟻蚧的些微之力,一切力量,不論大小,我都滿懷敬畏之心,我知道他們被自然賦予了不同的使命。我時常也在思索,自然賦予了麥子怎樣的使命?
  那片黃土地上,一代代的麥子榮光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。生根,發芽,分蘗,起身,抽穗,脫粒,入倉,沒有得道升天羽化成仙。這看似一場從麥粒到麥粒的生命回環,實質卻是一場繁衍不息的頑強的修行,周而復始,在幾千年不老的光陰里輪回著,并且還會毫無休止地繼續下去。而我的父輩們,我的父輩們的父輩們,還有眾多的父輩們的父輩們,一代又一代在莊稼地里出沒過的人,都一個個地作古了。直至今日,麥子和農人之間,一直是逾越千年的長情的陪伴。
  每每麥黃時節,我的夢就會多起來。我曾經夢見自己,一遍遍地走在父輩們走過的田野上,我的足跡踩在他們的足跡上,那是他們百年前千年前的足跡,雖然那些足跡已經無跡可尋,但我能感知到他們堅硬厚實的存在。那種堅硬和厚實讓我無比興奮。我飛快地奔跑在他們的足跡之上,我的耳邊呼呼生風,我跑得大汗淋漓,停下了腳步,疲累地躺倒在麥田里,被我壓倒在身下的麥子,畢畢剝剝地和我做著抗爭。周圍站立的麥子,搖頭晃腦地聲援著它們。躺在這個無邊的麥子的海面上,我心頭泛過一絲會被它們淹沒的害怕,我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因懼怕而加速的心跳聲……
  這一刻,坐在城市鋼筋水泥架構的樓房里,我不止一次想象著故鄉遼闊的麥田。陽光利箭一樣火辣辣地射向大地,它終究射不斷任何麥子的理想。每一個麥穗都望向天空,像人一樣,仰頭望向天空,它們在思索天上的事情,它們不愿意卻不得不和大地做一個徹底的訣別,它們的志向果敢堅毅,它們把自己耗得枯黃。它們等待著,等待著布谷鳥一聲聲地叫響,召喚著一個個農人走進麥田。即使等待它們的還有狂風暴雨,它們仍會頑強地挺立在田野上,堅定不移地和風雨抗爭。
  麥子黃了,我依稀聽見母親站在金黃無邊的麥田里,一遍遍地呼喚著我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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